随笔,  音乐

古典日记:弦上有春秋——从乐府到八十四调(番外二)

古典日记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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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音乐番外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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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当编钟沉入地下

承接番外一的结尾,我们站在曾侯乙编钟那口巨大的曲尺形钟架下,聆听三层八组、六十五件青铜在战国墓室里沉睡了两千四百年的轰鸣。那是“礼乐”的巅峰,也是它的尾声。公元前的某一天,当最后一座诸侯王的钟磬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封入土中,属于庙堂金石的时代,就此缓缓合上了盖子。

曾侯乙编钟,湖北省博物馆藏
曾侯乙编钟(战国早期,湖北省博物馆藏)——“礼乐”的巅峰,也是本篇文章的起点:编钟沉下去了,声音却流向人间。

但在此之前,请允许BLOG主邀请大家稍稍在赤壁滩头驻足。建安十三年(208年),战船连营,火光照江,映红了站在江边的东吴统帅周瑜。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这个战功赫赫的名将,却是个自幼精通音律的雅人,即使酒过三巡,但凡乐工演奏稍有差错,他必定察觉,因此时人有传唱道:

【古籍原文】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白话译文】
周瑜自幼精意于音乐。即使酒过三巡,演奏如有差错,他必定察觉,察觉必定回望,所以时人歌谣说:曲子奏错了,周郎会回头看你。
[西晋] 陈寿 撰 · [南朝宋] 裴松之 注 著《三国志》,崇祯元年至十七年毛氏汲古阁刻清

当我们观看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时,或许很少这样联想:在这段被无数人传颂的故事里,音乐的基因也一直如影随形。长江的流水承载着无数韵律,最终化作杨慎的《临江仙》词作,又演变为电视剧版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这份由音乐承载下来的记忆,最终化作了本篇古典日记的一个引子,邀我们一同踏入这趟千年历程,去追寻中华音乐的源头。

在番外一中,我们从中华文明的源头出发,经历了商周等神话时代。而接下来的这一千年——从秦并六国到南北朝终结——中国进入人治的时代,音乐也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迁徙”。它从神话时期通神、颂王的礼器,逐渐变成采风的镜子、士人的琴、市井的歌谣、佛寺的梵音、丝路尽头的琵琶。它的使用者从王侯走向士族、走向市井与边塞;它的种类从“八音”的器物质地,裂变为按功能与血统双重分册的庞大谱系;它的理论从十二律走到八十四调;它的乐队从庙堂的编钟,走进云冈石窟满壁的天宫伎乐。

史书把这些写在礼乐志里,学者把这些写进音乐史里,而考古学家——把我们带进一座座汉墓、一方方画像砖、一幅幅壁画里,去“看”那些早已消失的声音。现在敬请各位离开神话时代,从秦开始,进入人治时期的中华大地!

知识点:千纪之变——秦汉魏晋南北朝音乐的四大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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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律学跃迁(十二律 → 八十四调):从先秦三分损益的五声十二律,经京房六十律、荀勖笛律管口校正,演进至西域苏祗婆七调与郑译八十四调理论体系。

    ② 阶层跃迁(王侯礼器 → 士人风骨与市井俗乐):音乐脱离商周通神礼器神性,下沉为汉代乐府采风、魏晋士人抚琴修身自省、民间相和歌与百戏狂欢。

    ③ 体系跃迁(中原雅乐 → 清商乐与南北汇流):相和三调随永嘉南渡演为吴声西曲,北魏吸纳西凉乐与北歌,最终在隋唐重归华夏正统。

    ④ 空间跃迁(庙堂金石 → 丝路石窟与佛寺梵呗):西域琵琶、箜篌、筚篥随佛教东传,在云冈与莫高窟壁画上留下“不鼓自鸣”的恢弘图像。

第一乐章:礼乐的断层——秦朝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扫平六国,自称始皇帝。他“车同轨,书同文”,把天下的文字、道路、度量衡统一成一套标准——但唯独音乐,在他治下的二十年里几乎留不下记载。翻开任何一部音乐史,秦代都薄薄一页。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传达给后世的信息。

先秦的乐教传统,本已随周室衰微而残破;秦始皇“焚书”,又使大量文献雪上加霜。到西汉立国,班固在《汉书·礼乐志》里留下了一句著名的叹息:

【古籍原文】
漢興,樂家有制氏,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大樂官,但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
【白话译文】
汉朝兴起,乐官中有一位制氏,世代在大乐官里守着雅乐的声律,却只能记下钟鼓铿锵的演奏形迹,说不出其中的义理。
[东汉] 班固 撰 · [唐] 颜师古 注《汉书》,百衲本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现代的学者往往将焚书坑儒等典故与音乐在秦朝断代直接联系起来,但随着我国考古的阶段性成果呈现,秦代的“音乐空白”开始逐渐被修正:1976年,陕西临潼秦阿房宫遗址出土了一件战国秦代的青铜钮钟,柄部铭刻错金小篆“乐府”二字——直接实证了“乐府”官署早在秦代就已正式设立,汉代不过是承袭并扩充了秦制!而在秦始皇陵K9901陪葬坑出土的二十八件“百戏俑”,赤膊露体、举鼎角力、翻筋斗旋转,身旁伴有击节乐工,生动展现了大秦帝国宫廷宴饮与杂技乐舞并存的真实图景。

知识点:秦代音乐实证——从“乐府钟”到始皇陵“百戏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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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秦代“乐府钟”的考古实证:1976年,陕西临潼秦阿房宫遗址出土了一件战国秦代的青铜错金钮钟,钟柄处铭刻小篆“乐府”二字。这一重大考古发现实证了:“乐府”官署早在秦统一前或秦代就已经正式设立,负责宫廷音乐管理与乐器铸造。汉承秦制,汉武帝是在秦乐府制度基础上,将其职能进一步拓展至采风民间与协律制谱。

    ② 秦始皇陵K9901“百戏俑坑”:1999年在秦陵东南部发掘出土了28件姿态各异的百戏陶俑。俑人赤膊露体、肌肉紧致,分别呈现举鼎、倒立翻跟头、旋体下腰、角力较技等动作,身侧伴有击节与乐器伴奏乐工。这批百戏俑彻底颠覆了“大秦只有冰冷军阵”的刻板印象,展现了秦帝国宫廷宴饮、杂技百戏与民间乐舞并存的真实图景。

    ③ 李斯《谏逐客书》的名物对照:李斯列举的“击瓮叩缶、弹筝搏髀”为关中秦地土乐;而秦廷早已引进齐赵之瑟、郑卫之音、桑间濮上之曲,证明战国末期秦宫廷已出现多元音乐融合的萌芽。

“但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这意味着虽然演奏还在,但义理已失。这是礼乐传统的一次真实断裂。但近代随着考古学界和民间研究的逐步发展,我们对秦朝礼乐断代的历史,提出了新的观点:

【古籍原文】
高祖时,叔孙通因秦乐人制宗庙乐。大祝迎神于庙门,奏嘉至,犹古降神之乐也。
【白话译文】
汉高祖的时候,叔孙通依靠秦朝的乐师制定宗庙乐。太祝在庙门迎接神灵,演奏《嘉至》这首曲子,就如同古代迎降神灵的音乐。
同上

这意味着,秦朝并未对音乐赶尽杀绝,相反随着朝代更替,秦朝的乐师摇身一变,直接在汉朝再就业了。考虑到秦朝实际统治的时间并不久,音乐作为不需要文字记载的载体,短时间内无法真正切断其血脉。实际上秦朝真正切断的,是套在当时(商周及其它六国)音乐头上“通神颂王”的核心思想,将原本只能用于皇族祭祀的音乐,一下子拉到了市井之中。要理解秦朝自己的音乐,我们可以在《史记》中记载的《谏逐客书》中找到珍贵的文字资料:

【古籍原文】
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乎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閒,昭虞武象者,徐广曰:昭一作韶。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𬎩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巴矣。
【白话译文】
敲击瓦瓮、叩打瓦缶、弹筝、拍着大腿,唱着“呜呜”之声而自得其乐的,是真正的秦国之音;《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这些,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抛弃秦声而采用郑卫之音,撤下弹筝而改用昭虞之乐,这是为什么?不过是眼前痛快、悦目怡情罢了。

这是一段相当重要的史实资料,它告诉我们两件事:其一,秦人本土的音乐主要是:击瓮、叩缶、弹筝、拍腿而歌。我们很容易就能想象出,这是一种非常粗犷质朴,带着西陲的土气,也与秦国本身的政治体制、民风民俗、征战历史紧密相关;其二,秦的宫廷里,来自六国的“异国之乐”(郑、卫、桑间、昭、虞、武、象)已经逐渐增多。李斯当年用音乐打比方劝谏秦王,却无意间为秦代的音乐留下了一面镜子:这个统一了天下的帝国,它的宫廷正在悄悄成为六国音乐的汇流之地。

此外,近代考古还发现了一个细节。1976年,秦始皇陵区出土了一口错金甬钟,钟上刻着两个铭文“乐府”。这一有力的发现,让秦朝音乐断代的推测更加站不住脚,因为如果“乐府”作为乐官机构之名,早在秦代就已存在,那么汉武帝的“立乐府”,也就并非是首创,而是重启这一官方机构。

图片
1976年在秦始皇陵园西侧发现的一尊刻有“乐府”二字的青铜钟,高13.3厘米。它于1986年被盗,1998年在香港被发现并追回。

实际上,秦的悲剧在于,它来不及把这些来自各国的音乐整合成新的制度,相较于统一文字和度量衡,音乐统一的难度更大而迫切程度又更低一些。随着秦二世亡,这个为中华千年音乐撰写新秩序的使命,就落到了下一个王朝肩上。

第二乐章:乐府的发展

公元前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汉朝长安城里多了一座特殊的官署。它不再供奉庙堂的钟磬,而是派出官吏,在夜里“采诗”——把散落在赵、代、秦、楚四方的歌谣,一首一首地收进宫墙。我们可以看到汉书中就有记载,这就是乐府的成立。如果各位也同时观看我们古典日记本篇的朋友,应该记得格里高利一世的事迹,可以看出,无论东西方,其音乐发展的轨迹和重要节点事件,也是大致上相同的。

知识点:汉代乐制双轨——太常“大乐”与少府“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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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职能分野:汉代宫廷音乐实行严格的“双轨制”。太常所属的大乐令专掌宗庙祭祀雅乐与朝会大典,承袭先秦礼乐正统;少府所属的乐府令则专掌俗乐、采诗夜诵及外夷外乐,服务于帝王宴飨、巡游娱宾与采集民风。

    ② 规模极盛:汉武帝时设立协律都尉(李延年任),乐府规模空前膨胀。据《汉书·礼乐志》载,至汉哀帝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罢乐府前夕,乐府在册乐工与乐人达八百二十九人,分为黄门鼓吹、女乐、胡吹、弦歌等数十类。

    ③ 罢撤与分流:汉哀帝以“郑卫之声不应经法”为由下诏罢裁乐府,裁减乐工441人,余下388人并入太常。被裁乐人大量流入民间市井,反而促成了俗乐与相和歌在民间的空前普及。

有趣的是,乐府并非一开始就叫“乐府”。它在汉代分属两个系统:掌雅乐的大乐属太常,掌俗乐的乐府属少府。

【古籍原文】
至武帝定郊祀之禮,祠太一於甘泉,就乾位也;祭后土於汾陰,澤中方丘也。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
【白话译文】
到汉武帝时定下郊祀之礼:在甘泉祭太一,在汾阴祭后土。于是设立乐府,夜间采集诵读诗篇,收进赵、代、秦、楚四地的歌谣;任命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举用司马相如等数十人创作诗赋、考定律吕,谱成《郊祀歌》十九章。
[明] 芽坤 编 《汉书钞》,万历刊本

汉家乐府的设立,其意义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以国家的名义设立音乐机构,第一次把手伸向了民间。对于当时统治王朝来说,其也有十分现实的意义,班固在《汉书·艺文志》里说的非常清楚:

【古籍原文】
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
【白话译文】
汉武帝设立乐府采集歌谣,于是有代、赵的讴歌,秦、楚的歌风。它们都因哀乐之情而作、缘于实事而发,可以用来观察风俗、了解人心厚薄。
[西汉] 班固 撰 · [唐] 颜师古 注 《汉书》,大德刻本

歌谣成了王朝了解民情的“镜子”——观风俗,知薄厚。这是音乐功能的拓展和转向,他进一步稀释了音乐代表的神性,进而肯定了音乐与民俗民风之间的绑定。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中国文学史上多了“乐府诗”这个最动人的门类:《江南可采莲》里“莲叶何田田”的欢喜,《陌上桑》里罗敷的机敏,《上邪》里“乃敢与君绝”的誓言——它们今天读来仍带着街巷的温度,是因为它们曾经真的被唱过。

[北宋] 郭茂倩 辑 《乐府诗集》,四部丛刊景上海涵芬楼藏汲古阁刊本
[北宋] 郭茂倩 辑 《乐府诗集》,四部丛刊景上海涵芬楼藏汲古阁刊本

我们至今仍能从汉代的画像砖上,看到这样的场面:山东嘉祥武氏祠里,建鼓、长袖舞、盘鼓舞、箜篌、长笛、胡笳各就其位;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的建鼓舞画像石上,舞者执桴立于大鼓两侧、鼓饰羽葆;四川彭州的七盘舞杂技画像砖上,舞者在盘鼓之间腾跃。这些画面里没有庙堂的肃穆,只有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气——音乐已经从“礼”的仪式,变成了“乐”的狂欢

知识点:画像砖上的百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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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川彭州东汉七盘舞杂技画像砖
    东汉七盘舞杂技画像砖(四川彭州出土,四川博物院藏)
    克利夫兰美术馆藏汉代舞俑
    汉代长袖舞俑(克利夫兰美术馆藏)
    香港历史博物馆藏东汉舞乐俑组
    东汉舞乐俑组(香港历史博物馆藏)
    云南石寨山四人舞铜俑
    云南石寨山四人舞铜俑(西汉滇文化)——西南夷的音乐

虽然乐府的唱法至今已经不可考,但是现代仍然有许多艺术创作试图还原她们的神髓。比如知名电视剧甄嬛传就曾经请姚贝娜演唱的《采莲》,就是还原乐府名篇《江南可采莲》。北京少年深空合唱团也曾完整演绎《陌上桑》。虽然以现代方式还原的乐府,其音乐的艺术形式与古时已大不相同,但是歌曲中蕴含的文化和传承,虽历经千岁仍然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我们的耳中。

如果要给汉代音乐,精挑细选一张最具代表性的脸面,那一定不是庙堂的钟磬,而是成都天回山汉墓里那位蹲坐的击鼓说唱俑:它左臂挟鼓、右手扬槌,袒胸露腹,张口大笑,笑得眉眼都挤到了一处。这就是国家一级文物,人称“汉代第一俑”。有趣的是,他的造型其实并不是在演奏礼乐,而更像是民间茶楼中说书先生的说唱,充满了插科打诨的欢乐气息。这尊陶俑,极其生动形象地把汉代人活生生的快乐与幽默,凝固成了两千年后仍会让人发笑的瞬间。

东汉击鼓说唱俑,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东汉击鼓说唱俑(四川成都天回山出土,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汉代“俳优”说唱艺术的笑脸,也是“音乐走向市井”的注脚。

说唱俑的笑脸凝固在地下,同一种对宴饮之乐的留恋,也留在了东汉的画像砖与壁画里。河南打虎亭汉墓的宴乐壁画上,宾主列坐,乐舞、百戏、相扑各就其位——那是汉代宴飨之声在墙上的定格。

河南密县打虎亭汉墓宴饮壁画
河南密县打虎亭汉墓壁画(东汉)——宴饮、乐舞、百戏同堂,是汉代市井之乐的“墙上定格”。

知识点:乐府的巅峰与罢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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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武帝一朝,乐府达到鼎盛:李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史记·佞幸列传》),一个出身乐工的宫廷音乐家,凭“变新声”的才华升任协律都尉——这是俗乐地位的巅峰时刻。

    然而物极必反。西汉末年,汉哀帝下诏罢乐府。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的奏报披露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当时乐府在编人员共八百二十九人,其中四百四十一人因“不应经法、或郑卫之声”被裁撤,仅三百八十八人领属太常。雅俗之争,第一次以行政命令的形式写进乐志。可讽刺的是,俗乐的趋势并未因此逆转——被裁的乐人散入民间,反而让“郑卫之声”流向更远的地方。

    乐府是真实存在的官署,它留下的最有力的实物,是广州南越文王墓出土的铜句鑃——器身刻着“文帝九年乐府工造”八字铭文。一句“乐府工造”,把乐府二字钉在了公元前129年的青铜上,是迄今所见汉代“乐府”制度唯一的实物铁证。

    南越王墓铜句鑃,刻乐府工造铭文
    南越王墓铜句鑃——“文帝九年乐府工造”铭文(南越王博物院藏)
    波特兰美术馆藏西汉编钟编磬乐俑群
    西汉编钟编磬乐俑群(波特兰美术馆藏)——乐府宴飨的“钟磬乐悬”缩影

第三乐章:相和之声——大汉的丝竹与人声

乐府采进来的民间歌谣,经过宫廷乐官与协律都尉的遴选与编排,最终在宫宴上烹制成一种更为精致的室内演唱艺术。它有了一个美丽而贴切的名字——相和歌

【古籍原文】
相和,漢房中曲之遺聲也。其始亦循舊聲,或更造新調,凡六曲:一曰《鹿鳴》,二曰《四牡》,三曰《皇皇者華》,四曰《魚麗》,五曰《南有嘉魚》,六曰《南山有臺》。漢世街陌謠謳,絲竹更相和,執節者歌。
【白话译文】
相和歌,是汉代房中乐曲流传下来的遗声。它最初也是沿用旧曲调,或者另外创制新调,共有六首乐曲……汉代的街头巷尾谣讴传唱,丝弦与竹管乐器互相交织应和,手执拍节的人随着节奏放声歌唱。
[唐] 房玄龄等 撰 《晋书》,百衲本

“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短短九个字,写出了汉代宫廷与民间音乐“合奏+演唱”的原型:笙管丝弦彼此应和,执节的人打着拍子开口歌唱。这不是一人独奏的孤鸣,而是一个室内乐队托起一个人声的温暖现场。从先秦“歌者一人、吹者三人”的简朴,到汉代丝、竹、匏、革、节多声部交织,相和歌确立了中国民族室内乐的黄金编制。

在声律调式上,相和歌发展出了极其严密的“相和三调”(平调、清调、瑟调),与后世楚调、侧调合称“五调”。不同的调式对应不同的律高与定弦,不仅能细腻传递人声的情绪起伏,更为后世戏曲、器乐曲牌的宫调体系奠定了声学基石。

知识点:三调与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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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相和三调:汉代相和歌发展出的三种核心宫调系统——平调、清调、瑟调。按杨荫浏考证,三调以不同的宫音位置和管色定弦为基础,形成三种不同色彩的调式系统:

    平调:相当于以宫音为主,调式庄重和雅;

    清调:相当于以商音为主,调式清朗悠扬;

    瑟调:以瑟为主奏乐器定弦,调式低沉哀怨,最具叙事感染力。

    魏晋时期,在相和三调基础上增益“楚调”与“侧调”,合称“相和五调”(又称“清商五调”),标志着华夏民族调式理论从先秦五音向多宫多调复杂体系的飞跃。

河南新野汉画像砖:宴饮奏乐图
河南新野出土东汉宴饮画像砖:乐师操持长笛、排箫、琴瑟与手鼓,生动再现汉代相和乐舞场景

汉代相和歌的“丝竹乐队”究竟长什么样?长沙马王堆一号及三号汉墓为我们保存了一批极为罕见的完整乐器实物——七弦琴、二十五弦瑟、二十二管竹竽、木筑、竹笛与律管。那把保存完好的二十五弦瑟,长达1.16米,两端饰有精致锦套与枘柎,是迄今所见最完整的汉代古瑟实物,直接为相和三调中的“瑟调”提供了实物互证。

马王堆汉墓出土二十五弦瑟
湖南博物院藏·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二十五弦瑟(汉代相和歌核心弹弦乐器实物)

知识点:马王堆的“乐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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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二十五弦瑟的实物奇迹: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二十五弦瑟,整木斫成、髹黑漆,柱位保存完好,系弦与调音结构清晰。它印证了《史记·封禅书》“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的古制传承。

    ② 实用竽与随葬乐俑:马王堆三号墓出土的22管竹竽,出土时盛放在特制乐器盒内,簧片与吹口完整,是目前考古所见最早的实用簧管吹奏乐器。墓中随葬的着衣歌舞乐俑群,完整排列了抚瑟、吹竽、击筑与领唱的室内相和乐队站位。

知识点:汉代吹管与弹拨——笛、箫、筑、筝的声响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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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汉代相和乐器编制:据《晋书·乐志》记载,汉代相和歌的伴奏乐器包括“笙、笛、节、琴、瑟、琵琶、筝”七种。其中“丝乐”以琴、瑟、筝、琵琶为主,“竹乐”以笛、箫、笙、篪为主,击节乐器以“节”(竹管剖半拍击)与“建鼓”为主,开创了中国古代“丝竹相和、伴随人声”的经典室内乐形态。

    ② 击弦绝响——“筑”:战国至秦汉盛行的击弦乐器(形似古琴但颈细、面隆起,左手按弦、右手执竹尺击弦)。荆轲刺秦王时高渐离击筑、汉高祖沛县唱《大风歌》时亦击筑。马王堆3号墓出土了完整的木筑明器,印证了汉代筑的真实形制。

    ③ 汉代吹管乐器革新:汉代长笛(长管横吹)、排箫(古称参差)与竽(簧管吹奏)盛行于民间与宫廷。马王堆出土的22管竹竽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完整实用竽,出土竹律管上更墨书十二律律名,展现了汉代高超的声学制造工艺。

《晋书·乐志》点破了相和歌诗最动人的身世:“凡乐章古辞,今之存者,并汉世街陌谣讴,《江南可采莲》《乌生十五子》《白头吟》之属。”——今天留存下来的汉魏相和歌辞,绝大多数并非文人书斋里的雕琢,而是汉代街头巷尾百姓口耳相传的心声。从庙堂庄严的宗庙祭祀,到水乡采莲的青年男女、长安市井的商妇离人,两汉四百年间,音乐完成了它走向人世间最壮丽的下沉。

知识点:歌唱的阶层——从庙堂到街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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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汉世街陌谣讴:《晋书·乐志》明确指出,汉代保存下来的相和歌辞大多来自民间。《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乌生十五子》、《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等名篇,皆源于市井街陌的真实吟唱。

    ② 曹氏父子的文人改造:建安时期,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以旧曲谱新辞(如曹操《短歌行》配相和歌《平调·短歌行》调),将文人博大深沉的生命体悟注入相和民间框架中。

    ③ 使用阶层的全景下沉:从先秦王侯公卿的祭祀礼器,到汉代宫廷乐府采风、士族宴饮清商、市井街陌谣讴,直至军旅边塞歌号,相和歌开启了中国音乐“全民共享”的时代。

第四乐章:清商流转——乱世南渡与南北交融

汉代的相和歌并没有随着汉王朝的倾覆而消亡。当历史从东汉迈入三国与两晋,相和歌在动荡的战火中经历了一次关键蜕变——成为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最核心的华夏俗乐正声:清商乐(又称清商三调)。

曹魏时期,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亲自参与音乐创作。裴松之注引《魏书》记载曹操:“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曹氏父子将汉代相和旧曲的调式框架进行规整,确立了以清商三调为主干的宫廷雅俗兼备新乐制,并正式定名为“清商乐”。

[西晋] 陈寿 撰 · [南朝宋] 裴松之 注 《三国志》,万历二十三至三十四年北京国子监刻本

知识点:从相和歌到清商乐的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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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称谓与编制的演化:汉代称“相和歌”,以“丝竹更相和”为特征;魏晋南北朝则统称“清商乐”或“清商三调”。两者一脉相承,清商乐是相和歌在魏晋曹氏父子文人化加工与定型后的升级体。

    ② 乐器组合的扩展:清商乐继承了相和歌的琴、瑟、筑、筝、笛、箫、笙,并在六朝时期进一步吸纳了西域传入的曲项琵琶、阮咸以及江南本土的打击乐器,表现力更为丰富。

    ③ 华夏俗乐最高代表:在六朝近四百年间,“清商乐”始终被南朝与北朝共同公认为汉民族俗乐与传统正声的最高代表,直接下启隋唐九部乐中的“清乐”。

然而,清商乐问世的时代,恰逢中国历史上最混乱、分裂最为漫长的一段大割据时期。从三国鼎立到西晋“八王之乱”,中原大地疮痍满目;公元311年“永嘉之乱”,洛阳失陷,华夏古乐迎来了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衣冠南渡”

🏛️ 朝代更迭与华夏音乐大迁徙脉络表(公元220年 – 公元589年)

时期/朝代 核心政权与都城 音乐大事件与流变特征 代表声乐/乐种
三国 (220-280) 魏(洛阳)·蜀(成都)·吴(建业) 曹操造新诗被管弦,确立“相和三调”;东吴青瓷乐舞繁荣。 《短歌行》、汉魏相和歌、东吴江南声乐
西晋 (266-316) 洛阳 荀勖创立“笛律”(管口校正);竹林七贤抚琴避乱。 《广陵散》、相和五调、荀勖十二笛律
永嘉南渡 (311) 中原 → 江南建康 西晋覆亡,乐工乐器与相和旧谱随士族南迁,中原正声扎根江南。 中原旧曲南传,清商乐南移
东晋·南朝 (317-589) 建康(宋·齐·梁·陈) 汉魏旧乐融合江南民歌,诞生吴声、西曲;何承天创“新律”。 吴声歌曲(《子夜歌》)、西曲歌(《采莲》)
十六国·北朝 (386-581) 平城/洛阳/邺城/长安 鲜卑马上北歌盛行;后凉吕光征龟兹引胡乐入凉州;北魏南征获清商乐设“清商署”。 鲜卑北歌(《敕勒歌》)、西凉乐、天竺龟兹胡乐
隋唐大统 (589) 长安·大兴 隋文帝平陈获江左清商(“此华夏正声也”);苏祗婆八十四调与清商合流。 隋唐九部乐 / 十部乐(清乐部+胡乐部)

伴随士族衣冠南渡,西晋宫廷所存的相和乐谱、金石钟磬与宫廷乐工,跨过长江汇聚于东晋都城建康(今南京)。宋代郑樵在《通志·乐略》中深情记录了这场华夏乐脉的大迁徙:

【古籍原文】
自晉左遷,中原歌詠,或翻為吳調。故有《吳歌》《西曲》,江南之遺聲也。
【白话译文】
自从晋室偏安南渡,中原流传的歌咏,有的便被翻制成了江南的吴声曲调。所以有了《吴歌》和《西曲》,它们都是江南流传下来的古乐遗声。
[宋] 郑樵 撰 《通志》,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知识点:永嘉之乱与华夏古乐的“衣冠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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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历史转折:公元311年“永嘉之乱”,汉赵匈奴大军攻破西晋都城洛阳,俘晋怀帝。北方战火连绵,史称“五胡乱华”。晋室宗亲与北方士族、百姓大举南迁,史称“衣冠南渡”。

    ② 乐籍南渡:伴随士族南迁,西晋宫廷太常、乐府所存的钟磬礼器、相和歌曲谱及部分乐工流散江南,汇聚于东晋都城建康(今南京)。

    ③ 历史意义:这场灾难性的大迁徙客观上保全了中原相和歌与古琴乐脉,使黄河流域的汉魏传统音乐得以在长江流域生根,成为南朝“清商乐”最重要的根基。

在江南这片水网密布的温柔乡里,中原传来的相和旧乐褪去了北方粗粝的棱角,与长江流域的民间新声深度融合,孕育出了南朝清商乐的两大璀璨源泉——“吴声”“西曲”

知识点:南朝清商乐的两大民间源泉——“吴声”与“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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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吴声歌曲(江东水乡情韵):起源于建康(南京)及太湖流域民间,多为青年男女相思恋歌。曲调清丽缠绵、委婉细腻,多用吴语方言演唱。代表曲目有《子夜歌》《读曲歌》《华山畿》《前溪歌》等。

    ② 西曲歌(荆楚商旅风情):起源于长江中游的荆州、郢州、襄阳、樊口等水陆商贸重镇。因多由舟子、商贾、市井倡女传唱,节奏开阔明快、富有动感与击节特色。代表曲目有《采莲曲》《莫愁乐》《襄阳乐》《石城乐》等。

    ③ 清商新声的诞生:南朝文人与宫廷乐府广泛采录吴声、西曲,将其与中原南传的相和歌框架融合,形成了独具六朝风韵的“清商新声”。

当江南在缠绵的吴声与明快的西曲中沉醉时,黄河以北的北朝大地,则在铁马金戈中鸣响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响。北魏鲜卑族统一北方后,草原长调与边塞号角交织出雄浑刚劲的“北歌”;而在丝路重镇河西走廊,汉族旧乐与西域胡乐融合,诞生了兼具胡汉特质的“西凉乐”

【古籍原文】
世祖平統萬,得其樂人白股等,始具八部。及平涼州,得沮渠氏宮懸樂器,並得其樂工。
【白话译文】
北魏世祖太武帝攻平大夏统万城,俘获其乐工白股等人,北方宫廷才开始完备八部乐舞。等到后来平定凉州,又获得了北凉沮渠氏的宫悬乐器以及全部乐工。
[北齐] 魏收 撰 《魏书》,百衲本
[宋] 郭茂倩 编 《乐府诗集》,汲古阁本

知识点:北朝音乐的双翼——鲜卑“北歌”与河西“西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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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鲜卑北歌(草原与边塞长调):伴随北方游牧民族内迁而流行于黄河流域,乐器以横吹、筚篥、角、排箫为主,风格雄浑苍凉、刚劲慷慨。代表作有《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折杨柳》《企喻歌》等。

    ② 河西西凉乐(丝路重镇的胡汉交响):前凉张重华、后凉吕光征龟兹后,将西域乐器(龟兹琵琶、箜篌、筚篥)与河西汉族传统古乐结合,号称“秦汉伎”。北魏太武帝灭北凉后将西凉乐收归宫廷,成为北朝最重要的宴飨大乐。

    ③ 南北融合之势:北魏统一北方后,为确立华夏正统地位,先后南征寿春、淮汉,掳获南朝清商乐人,最终使北朝宫廷兼具“南朝清商”与“塞北胡乐”,奠定了隋唐燕乐合流的大底色。

知识点:南朝“华夏正声”的政治象征与宋齐梁陈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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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衣冠南渡与正统声权:西晋永嘉之乱后,晋室南迁建康(今南京),带去了洛阳宫廷的相和旧曲与金石乐悬。东晋及南朝(宋、齐、梁、陈)历代帝王皆将“清商三调”奉为华夏礼乐道统之象征,强调“虽偏安江南,华夏正声犹存”,用音乐宣告其政治正统地位。

    ② 北魏孝文帝南征获清商乐:北魏太和年间,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并南征淮汉,缴获江左清商乐工与乐器,在洛阳太常寺专设“清商署”。此举标志着北朝正式将汉族南方清商乐纳入国家宫廷体制,“备三调以应华夏”。

    ③ 隋文帝平陈与正声归一:公元589年隋文帝灭陈,在建康缴获自汉魏流传至南陈的清商乐部,叹曰:“此华夏正声也,不可废。”隋文帝将清商乐完整保留并列为国家“九部乐”之一(清乐部),完成了华夏古乐自洛阳出发、南渡建康、最终重归关中的三百年历史大回环。

在南北朝对峙的三百年里,一种音乐,在建康与洛阳两座都城之间往返流转,成了南北政权都争相拥有的“正统文化护照”:南朝以拥有清商正声宣告自己承袭华夏道统,北魏则通过南征掳获清商乐工在洛阳特设“清商署”以证明自己亦为华夏正统。

这场持续数百年的南北正声之争,直到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挥师渡江、平定南陈才迎来终极合流。《隋书·音乐志》载下了那载入史册的一幕:

【古籍原文】
及平陳,獲宋、齊舊樂,檢其聲律,稱引古名,歷代相承,無所損益,曰:此華夏正聲也,不可廢。
【白话译文】
等到隋朝平定南陈,缴获了自刘宋、南齐流传下来的古乐部,检校其声律,对照古代乐名,发现历代相传未曾损益变异,隋文帝感叹道:“这是华夏真正的正统音乐啊,万不可废弃!”
[唐] 魏徵等 撰 《隋书》,百衲本

隋文帝将缴获的江左清商乐完整保留,定名为“清乐”,与北方融合了西域声律的燕乐并立为国之大乐。至此,由汉代相和歌孕育、历经永嘉南渡、吸收江南吴声西曲、又与北方北歌西凉乐碰撞熔铸的三百年清商乐流转史,在统一的大隋王朝完成了最圆满的历史闭环!

第五乐章:士人之声——乱世中的古琴与风骨

如果说乐府让音乐走向了人间,那么,则让音乐走进了人心。在士人的书斋里,音乐第一次成为个人的修行、精神的镜子,而不只是庙堂的仪式或宴席的助兴。正如书中记载:琴,神農造也。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琴为神农所造;“琴”意为“禁”,君子用以自律。)以及古者聖賢,玩琴以養心,夫遭遇異時,窮則獨善其身,而不失其操,故謂之「操」。達則兼善天下,無不通暢,故謂之「暢」。(琴为神农所造;“琴”意为“禁”,君子用以自律。……圣贤“玩琴以养心”:穷困时独善其身而不失操守,故称琴曲为“操”;显达时兼善天下、无不通畅,故称“畅”。)

左:[南朝梁] 顾野王 撰 · [唐] 孙强 增补 《重修玉篇》,四库全书本
右:[清] 严可均 编纂 《全后汉书》,光绪十三至十九年广州广雅书局刊本

我们可以看到,汉代人的琴,核心是一个“禁”字:琴是君子的自省之器。到了蔡邕这里,琴有了更生动的故事。吴人烧桐木做饭,蔡邕听见火中爆裂之声,知道是良材,要来制成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这就是名器焦尾琴的由来(《后汉书·蔡邕传》)。而蔡邕的另一部著作《琴操》,则为后世留下了一份琴曲的“目录学”:歌诗五曲、十二操、九引、河间杂歌二十一章——中国最早的琴曲文献之一。

知识点:琴的形制——从汉俑看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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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琴在汉代长什么样?我们无法让汉代的琴开口,但可以看汉俑。四川、云南、成都等地东汉墓里出土了大量抚琴俑——乐师席地而坐、琴横于膝上,双手抚按。这些陶俑把琴的形制与坐姿,凝固成了可触的实物。

    东汉抚琴俑,上海震旦博物馆藏
    东汉抚琴俑(上海震旦博物馆藏)
    东汉彭山抚琴俑,南京博物院藏
    东汉抚琴俑(四川彭山崖墓出土,南京博物院藏)
    三国吴青瓷抚琴俑
    三国吴青瓷抚琴俑——魏晋琴文化的延续
    东汉吹箫俑,上海震旦博物馆藏
    东汉吹箫俑——“丝竹”之“竹”

真正把琴推向精神巅峰的,是曹魏的嵇康。他在《琴赋》里写下千古名句:

【古籍原文】
余少好音聲,長而翫之。以為物有盛衰,而此無變;滋味有猒,而此不勌。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於音聲也。……眾器之中,琴德最優。
【白话译文】
我自幼喜好音声。万物有盛衰而音声不变,美味会腻而音声不倦;能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的,没有比音声更近的了。……众器之中,琴德最优。
[魏] 嵇康 撰 《嵇中散集》,四部丛刊景江安傅氏双鉴楼藏明嘉靖刊本

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把琴从乐器抬升为德行的象征。而嵇康这个人,几乎成了“琴”的人格化。他临刑于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而在《嵇中散集》中,其实还留下一个更传奇的版本:嵇康夜宿华阳亭,夜半忽有“古人”来访,授以《广陵散》,并“誓不传人”。一年后,他在刑场上,把这支曲子带进了永恒。

知识点:《广陵散》的身世——正史、传说与音乐学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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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正史本事 vs 传说系统
    正史记载:《史记·刺客列传》载战国严仲子结纳聂政,聂政感其知遇,单身仗剑入韩相府刺杀韩相侠累,并无学琴之说。
    汉魏琴操传说:东汉蔡邕《琴操》与后世琴曲题解将故事演义为“聂政为父报仇,漆身吞炭、入泰山学琴十年,弹琴刺韩王”,赋予其神话般的悲剧色彩。

    ② 音乐结构之最:明初朱权《神奇秘谱》(1425年)载《广陵散》全曲共45段,包含开指、小序(3段)、大序(5段)、正声(18段)、乱声(10段)、后序(8段),篇幅宏大、构思严密,是中国古代篇幅最宏大的器乐叙事巨作。

    ③ 反叛定弦与杀伐技法:古琴常规以“正弄”调弦,而《广陵散》特用“慢二弦”(降二弦使与一弦同为宫音),在五音礼制中被视为“臣凌君”之象,象征对暴政的反抗;全曲大量采用“拨刺”、“打摘”、“搯撮三声”等杀伐爆烈指法,与琴道“中正平和”形成强烈张力。

    ④ 绝响复活:嵇康临刑虽叹“《广陵散》于今绝矣”,但琴谱赖民间抄本暗中流传,至明代被收录入《神奇秘谱》。20世纪50年代,古琴大师管平湖先生历经数年考订指法与拍节打谱复活,使千古绝响得以重现人间。

嵇康之死的同一年代,还有一位女性,把乱世之音写进了音乐史。蔡文姬,蔡邕之女,“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兴平年间,她被胡骑掳去,“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念蔡邕无后,遣使以金璧赎归(《后汉书·列女传·董祀妻传》)。她感伤乱离,作《悲愤诗》二章。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南京博物院藏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画像砖(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南京博物院藏)——嵇康弹琴、阮籍长啸、阮咸弹阮,士人的音乐生活凝固在南朝砖面上。

竹林七贤的时代,音乐真正成了士人的“生活方式”。除了嵇康善抚琴,其年还涌现了许多器乐通神的乐师。阮籍“嗜酒能啸,善弹琴”,啸是肺腑之声,琴是雅正之音,二者在他身上合为一种狂放与孤高;阮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后世将他擅弹的乐器命名为“阮”,这是乐器史上最高的礼遇,意味着用一个人的灵魂,定义了一件乐器的音色。

知识点:竹林名士与阮乐器——阮籍、阮咸与唯一以音乐家命名的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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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阮籍(210—263)· 狂放长啸与深沉琴音:三国魏陈留尉氏人,字嗣宗,官至步兵校尉。“竹林七贤”领袖之一。阮籍在司马氏高压统治下常大醉不醒、借酒避祸。他不仅精通古琴,更以“长啸”闻名于世——“啸是肺腑之声,琴是雅正之音”,其《咏怀八十一首》与琴音呼应,寄托了时代最深沉的苦闷与哲思。

    ② 阮咸(生卒年不详)· 辨律神耳与琵琶圣手:阮籍之侄,字仲容,同列“竹林七贤”。任散骑侍郎,性旷达任诞。阮咸“妙解音律”,辨律之精举世无双。西晋荀勖依古律造新尺改调律笛,阮咸一听即指出其音高失准(偏高);后人发掘周代玉尺校对,果如阮咸所言。

    ③ 民族乐器“阮”(阮咸):中国乐器史上唯一以古代音乐家名字命名的乐器。汉魏时期称为“秦琵琶”或“直项琵琶”,圆形木制共鸣箱、直柄、十二柱(今为二十四品)、四弦。唐代武则天时期在古墓中出土阮咸生前所用直项铜琵琶,乐官元行冲奏请依阮咸之名命名为“阮咸”,简称“阮”。阮音色恬静圆润、醇厚深沉,是中国民族管弦乐团中关键的中低音声部。

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个典故。时有乐师一人,名为桓伊,有着“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的美誉。有一天,他路遇了王羲之之子王徽之。两人素不相识,王徽之听说桓伊善笛,便请他吹一曲。桓伊也没客气,随意地为他吹奏了三首曲子。曲毕,桓伊直接上车就走,王徽之也仅目送其离开,最终两人均未发一言。要理解这个犹如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故事,还需要深刻理解魏晋名士的风骨。他们普遍认为语言是浑浊的、有限制的、充满客套与虚伪的。而笛声是纯净的、直达内心的雅乐。桓伊用三支曲子完成了自我介绍、精神慰问和告别,王徽之也全听懂了。既然灵魂已经通过音乐完成了深度对话,再开口说世俗的客套话,反而是对这段“神交”的亵渎。这种“得意忘言”的境界,也正是这个典故出处的《世说新语》所推崇的最高级的文人风流。

[南朝宋] 刘义庆 撰 · [南朝梁] 刘峻 注 《世说新语》,四部丛刊景明袁氏嘉趣堂本

知识点:魏晋风流——何为中国士人的“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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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概念澄清:魏晋名士口中的“风流”,绝非后世俗化的轻浮浪荡或脂粉情爱,而是指魏晋士大夫在汉末礼教崩解、战乱频仍的时代裂缝中,展现出的一种“求真、尚简、任诞、深情与本真”的人格境界与生命美学。

    ② 精神内核(越名教而任自然):东汉以降虚伪的儒家名教在残酷的政争中破产,士人转向《老子》《庄子》的清谈与内省。他们追求摆脱一切做作与矫饰,以最纯粹的心性对待生死、友谊与艺术——如嵇康之傲骨、阮籍之穷途大哭、王子猷之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③ 音乐:超越语言的心灵之镜:名士们认为语言充满市侩客套与功利伪饰,唯有音乐能直通性灵。桓伊与王徽之素不相识,途中偶遇,倚马吹三弄笛后登车便去,不交一言。这种超越俗世礼节、唯以琴笛会心的极致风度,正是“魏晋风流”在音乐史上最动人的写照。

第六乐章:声无哀乐——中国音乐哲学的巅峰论辩

历经秦、汉、三国、南北朝——绵延数百年的战乱与迁徙,音乐始终如一条暗河,在王朝更迭的裂缝中流淌。它承载过祭祀的庄严、宴饮的欢愉、离乱的悲怆,几乎装下了整个时代的悲欢。

而当各路文化在铁与火中碰撞、交融,文人开始追问一个更幽深的问题:声音本身,究竟存不存在哀与乐?

这个问题并非凭空而起。它随着人口迁徙、乐工流散,从零星的思想火星,渐渐汇聚成一场横跨南北的思辨风潮。这场论辩的一边,是先秦儒家的乐教传统;另一边,是魏晋玄学的思辨巅峰。

儒家作为当时已经趋于正统的文化理念,他们给出了“乐由心生,通于伦理”的回答,在儒家眼中,音乐从未属于它自己。它是人心的映射,是伦理的通道,是教化的舟楫。“大乐与天地同和”,这是一种彻底的他律论:即音乐的意义不在声调本身,而在它所承载的人伦秩序与天地法度。

【古籍原文】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樂者,通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
【白话译文】
音从人心生,心动源于外物感召。……乐是通于伦理的。所以知声而不知音的是禽兽,知音而不知乐的是众庶。
[宋] 卫湜 撰 《礼记集说》,四库全书本

而阮籍在《乐论》中,则把音乐定义为上通天地、下达人心。他站在儒道的交界处,试图调和:他认为音乐既能从天地的秩序中汲取能量,又能将这种能量灌注给人。他既尊崇天地秩序(承儒),又强调音乐能导引“精神平和”(近道)。但这种调和的姿态,非但未能弥合两派的分歧,反而把阮籍自己悬在了深渊之上。他的文字铺向儒家,生命却早已倒向道家,这种矛盾的思想,最终成为他本人最深层的悲剧。

【古籍原文】
昔者圣人之作乐也,将以顺天地之性,体万物之生也。
【白话译文】
晋阮籍《乐论》中论述道:古时候圣人创制音乐,是为了顺应天地的本性,体察万物的生长。
[唐] 欧阳询 撰 《艺文类聚》,四库全书本

而来到嵇康这里,他认为乐即自然,音乐自有其客观的和谐规律,与人心所怀的哀与乐,毫不相干。这相当于直接把桌子掀了:

【古籍原文】
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則無關於哀樂;哀樂自當以情感,則無係於聲音。……音聲有自然之和,而無係於人情。……心之與聲,明為二物。
【白话译文】
声音只论善恶(美丑工拙),与哀乐无关;哀乐属于内心情感,不依附于声音。……音声有“自然之和”,独立于人情的喜怒;……心与声,分明是两回事。
[清] 严可均 编纂 《全三国文》,光绪十三至十九年广州广雅书局刊本

“心之与声,明为二物”——声音的哀乐,是听者自己放进去的。嵇康用玄学思辨,把音乐从伦理的囚笼里解放出来,让它第一次作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被审视。这是中国音乐美学史上的“自律论”宣言,也是“他律论”与“自律论”在华夏土地上最锋利的一次交锋。

这场论辩的另一层意义在于:当嵇康在刑场上弹完《广陵散》时,他把“声无哀乐”的命题,用一支曲子完成了最悲壮的注脚——声音也许真的没有哀乐,只是人会把整个时代的哀乐,都放进去

知识点:这场伟大的辩论,嵇康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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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从生存与政治看:他输了

    公元262年,嵇康被司马昭处死,而儒家的“礼乐教化”观念依然是历代官方钦定的正统——直到明清,没有哪个王朝敢说“音乐与伦理无关”。从这个意义上,嵇康输了,输掉了性命,也输掉了官方话语权。

    2. 从音乐实践看:双方都没“赢”

    “声无哀乐”真的被后人接受了吗?没有。你弹《广陵散》时会觉得“这曲子没有哀乐”吗?你听《胡笳十八拍》时会觉得“这声音与我无关”吗?不会。后世的琴曲、诗赋、戏曲,几乎都在“声有哀乐”的预设上展开。

    嵇康的学说太过纯粹,纯粹到几乎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实践——你无法阻止听者在琴声里落泪,就像无法阻止观众在悲剧面前动容。

    3. 从思想史看:他真正“赢了”

    嵇康赢在哪儿?赢在打开了一扇门

    在他之前,没有人敢说“音乐可以与伦理无关”。在他之后,“音乐是独立的审美对象”这个观念,再也没法被彻底抹杀了。他让后人知道:音乐除了“教化”之外,还有一种存在方式——它可以被纯然当作声音来欣赏、来审视、来爱

    隋文帝那句“此华夏正声也”表面上是儒家的口吻,但别忘了,他认可的对象是“清商乐”——而清商乐恰恰是南朝士族脱离礼教束缚后发展出来的“新声”。嵇康的思想没有以“论文被引用”的方式获胜,而是悄悄渗入了后人对音乐的基本认知

知识点:听琴者与抚琴者——从汉到魏晋的琴上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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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场“有无哀乐”的论辩,关切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人与声音的关系。汉代抚琴俑里,琴师躬身前倾、指尖下压——那是演奏的人;而魏晋名士抚琴,是为了听见自己。同一张琴,从“供人聆听的技艺”变成“自我观照的修行”,恰是这一千年的缩影。

    成都新川创新科技园出土东汉抚琴俑
    东汉抚琴俑(成都出土)
    云南呈贡出土东汉吹箫俑与抚琴俑
    东汉吹箫俑与抚琴俑(云南呈贡出土,云南省博物馆藏)

第七乐章:律为音法——丈量天地的声学革命

当音乐有了足够多的曲子、乐器与演奏者后,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浮出水面:怎么给声音一个统一的“尺子”?

这就像秦始皇统一度量衡。如果每个诸侯国的尺子长度不一样,造出来的车轮就没法通用;同样,如果每个乐师对“这个音有多高”的理解不一样,编钟和笛子就没法合奏。音乐想要走向繁荣,音高必须有一个可以复制的精确秩序。

这件事的起点,是战国时期的“三分损益法”。它用数学推算音高:把一根弦的长度分为三份,去掉一份得到上方五度音,增加一份得到下方四度音。按这个规则推十二次,就得到“十二律”——相当于钢琴上一个八度内的十二个音。

知识点:三分损益法对照现代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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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二律频率表(三分损益法)

    推算次序律名推算方法频率 (Hz)相当于唱名(约)
    1黄钟起点(基准)261.6Do(起点)
    2林钟黄钟 × 2/3(下生)174.4低音 Sol
    3太簇林钟 × 4/3(上生)232.5Re
    4南吕太簇 × 2/3(下生)155.0低音 La
    5姑洗南吕 × 4/3(上生)206.7Mi
    6应钟姑洗 × 2/3(下生)137.8低音 Si
    7蕤宾应钟 × 4/3(上生)183.7升Fa
    8大吕蕤宾 × 2/3(下生)122.5升Do(很低)
    9夷则大吕 × 4/3(上生)163.3升Sol
    10夹钟夷则 × 2/3(下生)108.9升Re(很低)
    11无射夹钟 × 4/3(上生)145.2升La
    12中吕无射 × 2/3(下生)96.8升Mi(很低)

但这个体系有一个让人头疼的先天缺陷:推完十二次后,最后一个音跟起点的音对不上,差了一截。(你大致上可以理解成,从DO音回不到高八度DO音)这意味着音乐没法顺畅地从一个调转到另一个调——古人称之为“不能旋相为宫”。

为了解决这个“bug”,历代音律学家穷尽了各种方案。其中最激进的,是西汉京房的“六十律”。

【古籍原文】
六十律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于中吕,而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六十律毕矣。夫十二律之变至于六十,犹八卦之变至于六十四也。
【白话译文】
六十律相生(推演)的规则是:如果以上方(较高音)的律管生下方(较低音)的律管,一律乘以三分之二;如果以下方的律管生上方的律管,一律乘以三分之四。阳律(奇数律)向下生阴律(偶数律),阴律向上生阳律,如此相生十二次,到“中吕”为止,十二律就推演完备了。……从“中吕”再向上生“执始”,从“执始”向下生“去灭”,如此上下交替相生,一直推演到“南事”为止,六十律就全部完备了。十二律推演变化到六十律,就如同八卦推演变化到六十四卦一样。

简单说,京房的做法是:既然推十二次回不到起点,那就继续推下去,推到六十次,总该接近了吧。他把十二律扩展成六十律(提高分辨率),精密到极致,只为了让那个“音高循环”能够完美闭合。

京房不仅提出了理论,还解决了实际问题。他发现用竹管定音不够准,因为竹子的粗细、孔的位置都会影响音高。于是他创制了一种十三弦的“准”——一种类似瑟的乐器,用弦的振动来校准音高。这是中国音乐史上第一次“以弦定律”的尝试,原理相当于今天我们用的音叉。

这个野心到直到南北朝,再次得到进化:南朝的钱乐之在六十律基础上继续细分,做出“三百六十律”,声称“日当一管”——每一天对应一支律管。这不是音乐了,这是把音律当作宇宙运行的年历在崇拜。

但音律的极致细分,终究要落回乐器才能被演奏。西晋泰始十年(274年),一场著名的“笛律之争”爆发了。协律中郎将列和主张:笛子按长短随便取名,能吹响就行;而荀勖坚持:笛子必须严格遵循十二律的相生规律,每一支笛都要有精确的长度和孔距。最终荀勖胜出,他推算出十二支标准笛的“取孔法”,让笛子第一次有了严格的律学依据。现代学者用“管口校正”来形容他的方法——简单说,就是在计算管长时,额外补偿吹口与管端空气柱的影响,使实际音高与理论一致。

知识点:晋代“笛律之争”——列和与荀勖的声学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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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争论背景:西晋泰始十年(公元274年),中书监荀勖发现朝廷雅乐音调普遍偏高,原因在于汉魏以来尺子逐渐变长,导致乐工按长尺做出的律管偏短、音高偏锐。荀勖主张依据周汉古器重新考订度量衡,制造“泰始新尺”重定律管;而宫廷首席乐官(协律中郎将)列和等经验派乐工则坚称“笛依声定、能吹鸣谐和即可”,无需泥古。

    ② 泰始笛律的创制:最终荀勖胜出。他依据严密的三分损益数理,推算出黄钟至应钟十二支律笛的准确管长与开孔尺寸(泰始笛律),彻底结束了笛乐凭经验盲目开孔的历史。

    ③ 世界声学先驱:“管口校正”:在制作律笛时,荀勖敏锐发现管乐器在吹奏时,管内空气柱的有效振动长度会略微延伸至管口之外,导致实际音高比理论偏低。他在计算中首次对开管管口与指孔边界作出了精确的几何补偿。现代音乐学家杨荫浏先生将其定性为世界科技史上最早的“管口校正”(End Correction)实践,领先西方声学理论一千余年。

从三分损益法,到京房六十律,到钱乐之三百六十律,再到荀勖的笛律——中国人对“声音的秩序”的执着,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

而这种痴迷并非徒劳。当你去看汉代遗址出土的编钟与编磬,你会发现,它们的音高排列,正暗合着那些写在竹简上的律数。无形的“律”,最终铸成了有形的青铜与玉石。而埙,从商代殷墟的五音孔埙到西周洛阳的埙,则是“以数定音”最古老的实物证据。

知识点:钟磬埙——“律”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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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越王墓钮钟
    南越王墓钮钟(西汉,南越王博物院藏)
    南越王墓甬钟
    南越王墓甬钟——延续先秦编悬乐制
    南越王墓编磬
    南越王墓石编磬——“金石之声”之石
    商代殷墟陶埙
    商代陶埙(殷墟出土)——“以数定音”的老祖宗

    汉代诸侯王的“金石之乐”(南越王墓、狮子山楚王陵编钟编磬)与商周以来的埙,共同构成“律”从理论落到乐器的证据链。

律学是什么?它是音乐的一种极致理性——用数学去穷尽声音的一切可能,用规尺去丈量天地之间所有能听见的频率。它和嵇康“声无哀乐”的审美自由看似相反,实为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说音乐是独立的美,一面说音乐是可测的数——美与数之间,一个完整的音乐世界就此展开。

第八乐章:丝路佛音——大交融前夜的八十四调

当清商乐在江南唱着“华夏正声”,另一条更汹涌的音乐洪流,正从西域的戈壁与绿洲间涌来。这是中国音乐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中外音乐交流——它的起点,可以精确到一场战争。

公元382年前后,前秦将领吕光西征,灭了西域的龟兹国。他带回长安的不仅是战利品,还有一整套龟兹的乐工与曲调。《隋书·音乐志》记下了这件事的开端:

【古籍原文】
《龜茲》者,起自呂光滅龜茲,因得其聲。呂氏亡,其樂分散,後魏平中原,復獲之。其聲後多變易。
【白话译文】
龟兹乐起于吕光灭龟兹国,得其音乐。后凉吕氏灭亡后乐人四散,北魏平定中原后重新获得,其声调此后多有演变。
[唐] 魏徵 著 《隋书》,百衲本

吕光带回的龟兹乐,在凉州与中原乐融合,又生出“西凉乐”——“变龟兹声为之,号为秦汉伎”(《隋书》卷十五)。一条清晰的音乐传播链浮现出来:龟兹→凉州→中原。而天竺乐更早:前凉张重华据有凉州时,“重四译来贡男伎”——天竺乐已经带着“凤首箜篌”踏上了丝路。

到了北周(557-581)武帝时,一个名字改变了中国乐律史的走向——龟兹乐工苏祗婆

【古籍原文】
先是周武帝時,有龜茲人曰蘇祗婆,從突厥皇后入國,善胡琵琶。聽其所奏,一均之中間有七聲。……譯因習而彈之,始得七聲之正。……譯遂因其所捻琵琶弦柱相飲為均,推演其聲,更立七均。合成十二,以應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調,故成七調十二律,合八十四調,旋轉相交,盡皆和合。
【白话译文】
北周武帝时有龟兹人苏祗婆随突厥皇后入中原,善弹胡琵琶。郑译听他演奏,一均之中有七声,便向他学习,始得七声之正。又据其琵琶弦柱相引为均,推演其声,更立七均,合成十二以应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调,于是“七调十二律”合为八十四调,旋转相交、尽皆和合。
[唐] 魏徵 著 《隋书》,百衲本

中原原来用的是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苏祗婆带来的是七声音阶(非常接近现代DO/RE/MI/FA/SO/LA/SI音阶)。而且这七个音可以在十二个不同的高度上轮转做“主音”,所以理论上可以产生12×7=84种调式。

知识点:丝路乐圣与八十四调——苏祗婆、郑译与宫调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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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苏祗婆(龟兹乐圣):西域龟兹(今新疆库车)王室世家音乐大师。北周武帝迎娶突厥阿史那皇后时,苏祗婆作为宫廷乐师随从入华。他精通西域五弦曲项琵琶,将西域“五旦七调”理论完整传入中原,是汉唐音乐大交融的关键人物。

    ② 乐理通识:均、宫、调与八十四调
    七声音阶(七声):苏祗婆带来的七声(娑陀力、鸡识、沙识等)与中原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一一对应,打破了中原雅乐只用五声的局限。
    均(宫系统):以十二律中的某一律为宫音(基准音)建立一套七声音阶,十二律可立“十二均”
    调(调式):在每一均的七个音中,分别以某一音为主音(起调结声),可得“七调”(如宫调、商调、角调、羽调等)。
    八十四调的诞生:北周至隋初,音乐家郑译虚心向苏祗婆求教,将西域七调与华夏十二律数理结合,推导出十二均 × 七调 = 八十四调的庞大宫调体系,为隋唐燕乐大曲的发展奠定了最坚实的乐律基石。

这并不是说当时真的写了84首曲调,而是说——华夏音乐的丰度,自苏祗婆之后,被极大扩展。从此以后,中国音乐不再只有“五声”,也有了“七声”;不再固守于“宫调”,也有了更复杂的转调可能。

与乐律变革并行的是另一种“胡声”——佛教的梵呗。南朝梁慧皎《高僧传》记载:曹植游鱼山,闻空中梵响,创制梵呗,“传声则三千有余,在契则四十有二”。这个传说未必可考,但传说的背后是真实的历史:佛教需要音乐来传教,而中土的乐师则用佛教音乐翻开了新的一页。

[魏] 曹植 撰 · [清] 丁晏 诠评 《曹子建集》,三年蒋氏慎修书屋铅印金陵丛书本
[南朝梁] 慧皎 撰 《高僧传》,高丽藏本

知识点:天竺梵音的汉化之路——佛教音乐“梵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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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① 释名溯源:梵呗(梵语 Bhāṣā / Pāṭha 之音译,简称“呗”),意为“清净赞咏”,是佛教徒在经行、礼忏、法会中赞叹佛菩萨功德的诵唱音乐。

    ② 汉化三部曲
    曹植与鱼山梵呗(发轫):相传曹植游山东东阿鱼山,闻岩谷间传出神妙梵乐,遂依《太子瑞应本起经》制转读之法,开创以汉语五言诗韵转唱佛经之先河(学界定性为文人参与佛曲汉化的早期传奇)。
    支昙钥与“改梵为秦”(融合):东晋高僧支昙钥改梵曲为中原音律,使西域佛乐与汉地五声音阶完美融合,“新声代起,传唱江左”。
    梁武帝与国家法乐(极盛):南朝梁武帝笃信佛法,亲撰《善哉》《大乐》等赞呗,设无遮大会,使梵呗正式升格为国家大典仪轨。

    ③ 历史回响:梵呗的抑扬拖腔与声调讲究,直接启发了南朝沈约、谢朓等文人的“四声八病”说(平上去入),推动了中国近体诗格律的诞生;同时下沉为民间变文、俗讲,成为后世中国说唱与戏曲腔调的重要源头。

石窟里的壁画,为这些新乐器留下了最直观的图像注脚。敦煌莫高窟第285窟(西魏)的飞天手抱箜篌,第428窟(北周)的伎乐弹着琵琶——这些乐器不是佛国的幻想,而是当时河西与中原酒宴间最真实的声响。

敦煌莫高窟第431窟北魏箜篌壁画
敦煌莫高窟第431窟(北魏)箜篌壁画——北朝石窟里,乐器随佛国的“不鼓自鸣”一同浮现在壁上。

知识点:石窟里的“丝路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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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朝石窟把西域传来的乐器刻满墙壁。莫高窟285窟(西魏)的飞天手抱箜篌,428窟(北周)的伎乐弹着琵琶;第112窟(中唐)还有著名的“反弹琵琶”——注意它是中唐壁画,只能作“琵琶传统”的代用图。克孜尔石窟(龟兹)的窟顶与壁画里,则有更早的弓形箜篌。

    敦煌285窟西魏飞天箜篌
    敦煌285窟(西魏)飞天箜篌
    敦煌428窟北周琵琶
    敦煌428窟(北周)琵琶
    敦煌112窟中唐反弹琵琶
    敦煌112窟(中唐)反弹琵琶——代用图,注意年代
    北魏石雕伎乐天,巴黎赛努奇博物馆藏
    北魏石雕伎乐天(云冈系,巴黎赛努奇博物馆藏)

到了北魏洛阳,胡声已不是边地的新奇,而是都城的日常。杨衒之《洛阳伽蓝记》有记载:

【古籍原文】

於時金花映日,寶蓋浮雲,幡幢若林,香煙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驤,所在駢比。

【白话译文】

这时,佛像上的金花映照着日光,宝盖好似飘浮在云朵之上,幡幢林立犹如树林,香烟弥漫好似云雾,梵乐和法音喧闹声震动天地。各种杂耍技艺竞相表演,到处都紧密排列着。

[北魏] 杨衒之 撰 《洛阳伽蓝记》,哈佛燕京图书馆

同书还记了一个细节:洛阳大市之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丝竹讴歌,天下妙伎出焉”。这里写的是北魏首都的专业乐人街区。寺庙里梵音缭绕,市井中丝竹不绝,军中还有田僧超吹笳,临阵吹奏壮士歌,“甲胄之士莫不踊跃”。

[北魏] 杨衒之 撰 《洛阳伽蓝记》,哈佛燕京图书馆

但随着时代更替,许多声音早已消散在风中。但北朝的工匠,却用雕刻的方式,把它们刻进了石窟的石壁上。回望北朝的壁画,那些被刻进石窟的乐器早已替我们记住了这一切:敦煌莫高窟第285窟的飞天箜篌、第428窟的伎乐琵琶,大同云冈第12窟满壁的十四种五十件乐器——吹指、齐鼓、排箫、琵琶、横笛、琴、五弦、筚篥、箜篌、腰鼓、义嘴笛、法螺;太原北齐娄叡墓的《鼓吹图》上,乐手鼓腮用力、高举长号。它们不是佛国的幻想,也不是贵族的炫耀,而是那段胡汉交融的岁月在石头上留下的、最后的声音。

云冈石窟第12窟(音乐窟)
云冈石窟第12窟“音乐窟”——北魏工匠把14种50件各族乐器刻满窟壁,让天宫伎乐“不鼓自鸣”。
北齐娄叡墓壁画鼓吹图,山西博物院藏
北齐娄叡墓壁画《鼓吹图》(山西博物院藏)——北朝军中鼓吹:乐手鼓腮用力、高举长号。

最有意思的对照,是两处“无声的音乐现场”:一处是地下的编钟,一处是山崖的伎乐天。曾侯乙编钟以六十五件青铜封存了先秦礼乐的巅峰,在地底沉睡了两千年;而北朝工匠把整支乐队刻上石窟,让伎乐天“不鼓自鸣”(语出《佛说弥勒上生经》:“其光明中,具诸乐器,如天乐不鼓自鸣”)。从庙堂的重器到天宫的壁画,音乐的存在方式,由“听”变成了“看”、由权力所有变成了信仰所观——它不再只为墓主一人享用,而是面向佛、面向众生、面向每一个走进石窟的礼拜者。这也是“音乐用途”最耐人寻味的一次转向。

知识点:北朝的音乐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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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朝的音乐图像,从陶俑到壁画、到漆屏,层次异常丰富:震旦博物馆的北齐彩绘乐俑是一支可触的“乐队”;大同司马金龙墓(北魏)的漆屏画则呈现了汉化的贵族生活;东吴青瓷伎乐俑把三国时期的乐伎留在了青瓷上。

    震旦博物馆藏北齐彩绘乐俑
    北齐彩绘乐俑(上海震旦博物馆藏)
    北魏司马金龙墓漆屏
    北魏司马金龙墓漆屏(列女传故事,首批禁止出境文物)
    东吴青瓷伎乐俑
    东吴青瓷伎乐俑(三国)
    北魏司马金龙墓漆屏班婕妤段
    司马金龙墓漆屏(班婕妤段)——北魏贵族生活的汉化图景

这就是丝路佛音的故事:它不是温和地交融,而是在铁与火、信仰与市井之间,被一层层反复浇铸出来的新声。至此,声音历经汉末、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漫长动荡,在战火中被点燃、被传递、被重塑,烧至最后,留下的是一地滚烫的原料:乐器、乐师、理论体系,以及一套“胡汉不分”的听觉记忆。

苏思勖墓《乐舞图》,画面中央是一位跳着胡腾舞的胡人舞者,两侧则是汉人乐师组成的乐队
韩休墓《乐舞图》,这幅壁画更为独特,它呈现了双乐队、双人合舞的罕见形式。画面中,左侧是四位唐人女乐手,右侧则是由五名胡人乐手和两名胡人伴唱组成的异域乐队

数百年民不聊生的乱世,终于即将归于一统。而“八十四调”这套来自西域、完成于隋朝的理论,恰好为这场政治上的大一统,提供了听觉上的“统一度量衡”——从此,南北的音律有了同一个坐标系,胡声与汉乐有了同一张总谱。这场迟到了数百年的音乐统一,为即将到来的大唐盛世,铺垫出了最辽阔华章。

终章:盛世合流

公元589年,隋文帝平陈,“华夏正声”从江左回到关中;苏祗婆的七调与郑译的八十四调,已把胡乐写进华夏乐律的基因。乐府、相和、清商、琴曲、律学、胡乐、梵呗——这一千年汇成的所有支流,在隋唐的门槛前,即将合流成后世所说的燕乐大曲与盛唐之音。

我们常说编钟“沉入地下”,但其实它从未真正消失。1986年,曾侯乙编钟原件在封存前完成了最后一次正式录音;1989年,湖北编钟乐团的唱片《千古绝响》把这批声响留了下来,曲目里有一首《楚商》——楚国调式的编钟之歌。今天,湖北省博物馆的复刻编钟仍在每天奏响;作曲家老锣为编钟写下《钟乐和鸣》,让两千四百年前的乐器发出属于今天的和声。

曾侯乙编钟(2023年摄)
曾侯乙编钟(湖北省博物馆,2023年摄)——原件封存于库房,复刻编钟在展厅里继续奏响。

琴曲也从未断绝。管平湖据《神奇秘谱》打谱的《广陵散》与《胡笳十八拍》,今天在音乐平台上一键可听;自得琴社在《神奇秘谱》刊行六百周年音乐会上弹《广陵散》、弹《酒狂》,让“嵇康之绝响”以今声复活。而汉乐府的歌诗,从央视《国家宝藏》的“相和歌”舞,到学者们试着重新唱出《陌上桑》《上邪》——“乐府诗到底怎么唱”,至今仍是一个被认真对待的问题。北京舞蹈学院复原龟兹舞,音乐家解译敦煌曲谱(叶栋、席臻贯、陈应时三家的争论至今未休),让“无声的壁画”重新有了旋律。

知识点:现代回响——可以点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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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钟:《千古绝响:曾侯乙编钟之声》(1989唱片)· bilibili BV1mEwbzSEBx;龚琳娜×老锣编钟新作 BV1it411472P
    • 汉乐府:央视《国家宝藏》“相和歌” BV1n7411675W;王苏芬演唱《陌上桑》 BV1mVRAYAEJ3
    • 琴曲:管平湖《广陵散》 BV1GY14ByEC7;自得琴社《广陵散》Live BV1gYigBMESS;网易云“老八张”古琴卷专辑 id=8604
    • 敦煌古乐:叶栋译谱《敦煌曲谱》 BV1154y1d7ze;网易云专辑 id=136191104
    • 龟兹乐舞:北京舞蹈学院复原龟兹舞 BV1wHvhBVEY7;北周安伽墓胡腾舞 BV1cq4y137y1
    • 达人艺典(发烧录音):《国乐·达人》网易云 id=143668421;《忆曲琴歌》(杨青) id=138076080;QQ音乐《琴歌》 y.qq.com/n/ryqq/albumDetail/2195152

    (完整链接清单见素材库《音乐与视频链接.md》——bilibili 免费,网易云/QQ音乐部分单曲会员。)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当代注脚——市场的天平,清楚地标出了这两种遗产的重量。王世襄先生旧藏的那床唐“大圣遗音”琴(至德丙申、公元756年),2003年拍出891万元,创下当年古琴拍卖的世界纪录;八年后同一床琴再次上拍,以1.15亿元成交。宋徽宗御制的“松石间意”琴,2010年以1.3664亿元落槌,创下世界乐器拍卖纪录。而另一边,先秦的编钟、编磬几乎全部是考古出土重器,受文物保护法禁绝,市场上难得一见——仅有海外回流的战国编钟借“宗器·归来”专场偶现,估价不过二三十万港币。至于汉代,马王堆的瑟、洛庄汉墓与海昏侯墓的编钟,全都是不可让渡的出土品,市场上连一例汉代陶埙的成交记录都查不到。

知识点:音乐遗产的市场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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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一冷一热,恰是“中国音乐遗产”的一体两面:

    传世的琴——“文人藏琴、传世有序”的传统,让古琴成为唯一能合法流通的古代乐器,因而价值连城(“大圣遗音”891万→1.15亿;“松石间意”1.3664亿创世界乐器纪录)。

    出土的重器——编钟、编磬、瑟、筑尽属考古出土品,受法律保护而退出市场;即便出现,也只能是海外回流渠道。

    清代仿古的反衬——康熙、乾隆宫廷仿古编钟、玉特磬能在拍场以数百万元成交,而先秦真编钟一器难求。“仿古”有价,“原真”无价——因为后者根本不以金钱计量。

    (数据来源:中国嘉德、北京保利图录,中新网、雅昌报道;详见素材库《古乐器拍卖资料》。⚠ 唐代五弦琵琶唯一实物在日本正仓院、大小忽雷在故宫,均御物馆藏,绝不上拍。)

最后,让我们回到序章的那口钟。它沉入地下时,也许不会想到,自己封存的不只是金石之音,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音乐秩序的遗骸;它更不会想到,自己出土的那一天,这支乐曲会通过电声,传进二十一世纪的耳朵。编钟沉下去了,但声音没有消失——它流进了街陌的歌谣、士人的琴、佛寺的梵音与丝路的琵琶,在千年之后,汇成我们仍能听见的、华夏的呼吸。

后记

原本BLOG主以为,在有了AI的加持下,古典日记番外二的撰写应该要比番外一要容易不少。但是事实上则是,不仅时间花费远超第一篇,撰写的难度也是成倍的增加。相对于番外一,本次可以撰写的内容更多,BLOG主自己也是一边写一边学,实在是称不上得体。为了不传达错误的信息,BLOG主花了最多的时间,其实是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秦朝的资料那么少、为什么衣冠南渡是中原音乐的分水岭、为什么京房六十律找不到任何图像资料……BLOG主就如同好奇的宝宝一样,嘴里不断问者十万个为什么。而这篇古典日记番外二,也正是在无数个为什么之下写成的。也希望看到这里的朋友,永远不要失去问:为什么的好奇心,这正式文化得以传承、音律得以延续的最重要的保证。

最后特别感谢那些让古乐重新发声的人:管平湖、吴文光、叶栋、席臻贯、湖北编钟乐团、自得琴社,以及所有在博物馆里为文物测音、在实验室里复原舞姿的研究者。是他们让我意识到,写音乐史其实是一件“接续声音”的工作——我们不是把声音埋进故纸堆,而是把它从故纸堆里,重新打捞上来。


引用来源

  1. 识典古籍(https://www.shidianguji.com)——《汉书》《史记》《后汉书》《晋书》《隋书》《魏书》《宋书》《旧唐书》《三国志》《乐府诗集》《玉台新咏》《世说新语》《洛阳伽蓝记》《高僧传》《嵇中散集》《阮嗣宗集》《礼记》《琴操》《新论·琴道》等
  2. 秦章与三国章引文出处——李斯《谏逐客书》见《史记》卷八十七·李斯列传;制氏“但能纪其铿锵鼓舞”条见《汉书》卷二十二·礼乐志;周瑜“曲有误,周郎顾”见《三国志》卷五十四·吴书·周瑜传(均经识典古籍/维基文库逐字核验)
  3. 史实纠偏——“诸葛亮空城计抚琴退兵”为《三国演义》虚构,正史《三国志》无载,本文未采作史料
  4. 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桓谭《新论·琴道》辑本等识典古籍未收文本
  5. 官方机构——中国国家博物馆、南京博物院、湖南博物院、山西博物院、湖北省博物馆、敦煌研究院数字敦煌、云冈石窟研究院、南越王博物院(藏品页与专题)
  6. Wikimedia Commons 公版图
  7. 权威百科与通史——维基百科(中文);杨荫浏《中国古代音乐史稿》(通史分期框架);黄翔鹏“钟律音系网”(先秦钟律假说,学术界定论尚有争议)
  8. 复原演出与音乐——湖北编钟乐团《千古绝响》(1989唱片);管平湖、吴文光古琴录音;央视《国家宝藏》;自得琴社;北京舞蹈学院龟兹舞复原;叶栋《敦煌曲谱》译谱
  9. 拍卖数据——中国嘉德、北京保利图录;中新网、雅昌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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